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环行星球，作者：子昱，图文制作：Forès，题图来自：AI 生成
近日，日本大阪大学发育遗传学家林克彦教授宣布，他的团队正在快速推进一项人类体外配子生成技术，能将成人的皮肤或血细胞转化为卵子与精子，精卵结合，诞育新生命。这一颠覆性技术，预计 7 年后就可实现。
其团队曾经仅使用雄性细胞就培育出了小鼠幼崽，图：大阪大学
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我们熟悉的克隆技术。不过两者有很大区别：克隆技术是把普通细胞的细胞核放进去掉细胞核的卵子里，而这项新技术则是直接把普通细胞培养成精子和卵子。技术难度与克隆相比，不是一个量级的。
林教授认为，这项技术未来或许能解决人口老龄化和生育率下降问题。
这项技术如果成功实现，将对人类社会带来巨大的冲击。一方面可能会彻底改变人类生殖医学的格局，为不孕不育患者带来新希望；另一方面，也会让我们重新思考生命起源、伦理边界等问题。
让熟鸡蛋变回生鸡蛋
要理解这项技术，我们不妨先了解一下自然状态下精子和卵子的形成过程。
众所周知，精子生成于男性的睾丸——睾丸中的原始生殖细胞会不断分裂，一部分保留为干细胞，另一部分发育为初级精母细胞。
初级精母细胞再经过两次分裂，最终形成 4 个精子细胞。此后，精子细胞会经历"变形"，长出尾巴，最终成为成熟精子。成年男性每天能产生数千万至上亿个精子。
显微镜下的人类精子
而卵子是在女性在卵巢中产生的。早在女婴出生前，卵巢里就已经有了约 100 万 ~200 万个初级卵母细胞，但它们会休眠到青春期。
女性进入青春期后，每个月一般会有 1 个卵母细胞被选中发育。卵母细胞也会完成两次减数分裂，变为成熟的卵子。
卵母细胞的减数分裂过程，图：《人体解剖学》
由此可见，精子和卵子都由特定的细胞形成。也就是说，人体这项精密的仪器早就设定好了程序，自然条件下不可能由其他细胞生成。
这项黑科技最神奇的地方在于：它能把我们身上普通的皮肤细胞"时光倒流"，变回可以制造生命的生殖细胞。这就好比，煮熟的鸡蛋没法变回生鸡蛋，但这项技术就像给鸡蛋施了魔法，让它重新变回能孵出小鸡的生鸡蛋状态。
目前，这项技术还处于实验室研究阶段，距离真正投入使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即便未来能够成功应用，它最主要的价值，可能还是帮助那些无法自然生育的特殊人群。
如果现在就指望这项技术来解决人口危机，那未免太过乐观了。毕竟除了技术难关外，还要面临一系列棘手的伦理争议——比如"人造生命"的道德边界、基因编辑可能带来的未知风险。这些绝不是短期内就能达成共识的简单问题。毕竟，当"人类"可以被批量生产时，现有的人类社会关系、伦理、文明、法律 …… 都将被颠覆。
这项黑科技的背后，其实是日本在老龄化、低欲望、低生育社会处境下，全力发展"生育科技"的冰山一角。
焦虑的日本
日本的生育率下降经历了三个关键阶段：1970 年代首次跌破代际更替水平（2.1），1990 年代进入" 1.57 冲击"危机期，2020 年代滑向历史最低谷。
到 2022 年，出生人口跌破 80 万，2024 年更是降至 68.6 万的历史冰点，总和生育率仅 1.15，提前 15 年突破政府预测的" 70 万警戒线"。
2024 年，日本人口结构呈现三重危机：新生人口锐减；老龄化加剧，65 岁以上人口占比 29.3%；育龄基数萎缩，15 — 49 岁女性仅占总人口 23%。
年轻人都不生孩子，其原因大体可以总结为生活压力太大，买房、养孩子（特别是教育和医疗）要花很多钱，上班又忙又累，怕生了娃顾不过来，也担心工作受影响（尤其是女性）。
再加上现在年轻人想法变了，更看重个人发展，觉得结婚生孩子不是人生必选项了；而且现在的生活太丰富，不生也可以过得很好。
这几十年来，日本政府也想了很多办法，比如发钱鼓励生孩子、延长产假、提供托儿服务等等，但这些措施效果都不太明显，年轻人还是不太愿意生小孩。
也因此，日本目前非常热衷于研究前沿黑科技，希望科技发展能解决人口不足问题。
例如，自从 1978 年世界上首例试管婴儿路易丝 · 布朗的诞生以来，这一技术使不孕不育治疗成功率从最初的不足 5% 跃升至 40% — 60%，为全球超过 6500 万不孕不育患者带来了生育的希望。
日本 2021 年生殖医学统计数据显示，通过体外受精技术诞生的新生儿数量较上年激增 9416 例，达到创纪录的 69797 例。这一数字占当年全国新生儿总数（811622 人）的 8.6%，意味着每 11.6 个新生儿中就有 1 个是借助辅助生殖技术来到这个世界。
作为全球辅助生殖技术的领先国家，日本在该领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前沿方向：
干细胞技术：日本京都大学的研究人员利用人类诱导多能干细胞，大量培养出前精原细胞和卵原细胞。
薄膜法 SEET 和二阶段胚胎移植：由日本英医院院长盐谷雅英发明，可以极大地提高了胚胎着床的成功率和妊娠成功率。
选择性单胚胎移植：可显著减少多胎妊娠带来的并发症。
而在日本民间，人们已经普遍接受通过新技术来孕育下一代。
就比如在辅助生殖技术应用强度方面，日本的表现尤为突出。统计显示，日本每万名 20 — 44 岁育龄妇女接受的辅助生殖治疗周期数超过 270 次，这一数据与以色列并列全球首位。
更为疯狂的是，2023 年 10 月，日本冲绳一家企业利用"人造子宫"成功培育出鲨鱼，可以说是完成了美国和以色列未完成的人造子宫实验。
成功的实验证明了中期胎生鲨鱼胚胎可以在"人工子宫液"内生存，延长了圈养维持期，减少中期胚胎在孵化过程中的死亡率，图：《Frontiers in Fish Science 2024》
人造子宫
人造子宫技术堪称现代生殖医学的巅峰之作，其核心在于通过精密的人工装置，完美复刻母体子宫的生理环境、营养供给和生长条件，使胚胎能够在体外完成从着床到分娩的全过程发育。
这项技术一旦成熟，将彻底改写人类繁衍的基本范式。
概念的提出可追溯至 1923 年，英国著名生理学家霍尔丹（John Burdon Sanderson Haldane，1892 — 1964）在其著作《代达罗斯，或科学与未来》中首次提出"体外发育"的设想。他设想在 21 世纪，人类生育将突破自然限制，预计 70% 的新生儿可能来自人工培育环境。
人造子宫技术的雏形可追溯至 1954 年，美国科学家格林伯格（Emanuel M. Greenberg）率先提出了这一概念的专利申请。该专利详细描述了一种能够模拟母体子宫生理环境的装置，理论上可实现胚胎在体外环境的完整发育。
专利中的人造子宫设计图，图：GREENBERG EMANUEL M
经过近四十年的理论探索与技术积累，1996 年，日本东京大学的研究团队率先开展宫外胚胎培育实验。
研究人员将 14 个山羊胚胎置于自主研发的人造子宫装置中，这些胚胎在人造子宫环境中成功存活并发育了整整三周，期间各项生理指标均显示正常发育态势。
然而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，所有胚胎在第三周末均未能继续存活。尽管如此，该实验仍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宝贵的经验。
此次突破性实验后，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人造子宫研究的新浪潮，各国科研机构纷纷加大投入。
但迄今为止，人造子宫技术仍主要停留在动物实验阶段。
虽然包括美国费城儿童医院、日本东京大学以及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多个研究小组，已相继宣布多种生物在体外培育成功。但这些成果距离实现人类胚胎全程体外发育仍存在显著差距。
用于培育羔羊胎儿的宫外生命支持系统，又称"生物袋"，图：《Nature Communications》
当前，这项技术最具现实意义的应用方向，是作为"生命桥梁"，为极早产儿（22 — 28 周）提供延续生命的体外支持系统。这种设备能够模拟子宫环境，为早产儿争取宝贵的发育时间。
而要实现从受精卵到足月胎儿的全程体外培育，仍面临着生理维持、免疫调节、神经发育等多重技术瓶颈。
此外，人造子宫技术的实现，同样会面临着诸多伦理争议。从生命伦理学的角度来看，首先是对"母亲"的重新定义，体外培育是否会削弱亲子情感纽带？
其次是技术滥用风险，比如是否会导致"定制婴儿"的商业化？或者恐怖分子是否会利用这一技术培养新一代恐怖分子？
再者是公平性问题，高昂的费用可能造成生育资源的两极分化。
此外，还涉及到胚胎地位的哲学与法学争论：在体外发育过程中，何时赋予胚胎"人"的权利？
全球范围内的人口负增长，已成为 21 世纪最严峻的社会挑战之一。而生殖医学领域的突破性进展，正在为这一困局提供解决方案。
然而，技术飞跃也带来的哲学拷问：当生育完全脱离人体，人还是人吗？这些技术最终是造福人类还是毁灭人类？
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，深渊也在凝视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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